一个山东海滨城市，经济发达、建筑洋气，有着漂亮的海岸，非常适合吃海鲜、“哈啤酒”。
90%的人会猜是青岛，但实际上另一个城市也符合以上条件。它还产出着全国1/7的樱桃和苹果，是“万亿GDP俱乐部”的成员，也是全国“含金量”最高的城市。
它不是小众城市，但存在感也似乎不强。它拿着一手好牌走进中国近代，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，前些年在互联网上活成了青岛替身。
它是烟台。千年前秦始皇来此出海寻仙山，到今天，烟台真的得到海洋的馈赠，找到了独属于它的硬核道路。
高光开局，
曾是北方第一流
当今的烟台充满烟火气，适合养老，很多人可能想不到，一百多年前它才是山东最洋气的地方。
1861年，《天津条约》《北京条约》的不平等条文切实落在了烟台身上，它被迫开埠，成为山东最早的通商口岸。更具体一些来说，这比青岛早了三十多年、比济南早了四十多年。
1898年之前的烟台芝罘 / Beinecke Rare Book & Manuscript Library, Wikimedia Commons
原本被选中的是登州（现成为烟台市蓬莱区），一个叫马礼逊的英国人实地考察后，发觉烟台港有更优越的位置和更优良的港湾，于是决定改址[1]。
开埠后，殖民势力涌入，将烟台形塑成西式风貌。在烟台山上，17个国家的领事馆林立，外国商人开设的洋行如雨后春笋般涌现，最高峰的时期有超过40家，洋货倾销，洋风盛行[2]。
当时生活在烟台的外国人，构建了一种仿如在故乡的特权生活模式。他们享有包括看电影、到俱乐部跳舞打保龄球在内的现代休闲方式，可以喝拿下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的张裕葡萄酒。他们还争相将子女送到烟台芝罘学校接受教育，这所学校在当时是“苏伊士运河以东最好的英语学校”。
1939年，芝罘海岸边的商铺 / Wikimedia Commons
在西方列强的经济剥削与刺激下，烟台成为晚清时期最繁荣的港口之一，在十九世纪的最后二十年中，烟台的贸易额曾超过天津、辽宁牛庄这北方两大贸易港口之和的两倍[3]。
烟台亦因此得以早早迈开了近代化、工业化步伐。这个海滨城市是“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摇篮”之一，以轻工食品见强，民国初期，“烟台有纺织工厂三十余家，胰皂工厂有四家，布工厂有五家，油坊有十二家”[4]。中国第一只机械钟更是从烟台宝时造钟厂诞生，有名的张裕葡萄酒也出自烟台。在民族工业“黄金期”，烟台还孵育了生明电灯公司、瑞丰面粉公司、中蚨火柴公司和醴泉啤酒厂等企业[2]。
近现代的故事篇章里，烟台可以说开局即巅峰。即使后来青岛崛起，烟台逐渐失去了清末民初时的山东贸易中心地位，烟台还是有不少浓墨重彩的大事记。
1945年日本战败，烟台海关成为抗日民主政府收回的第一个海关[5]，后陆续兴建海军航空大学、军用莱山机场等国防设施，继续发挥“外控内卫”的关键门户作用。
烟台海关街，位于烟台开埠时期的核心路网 / 视觉中国
新中国成立后，烟台继续发挥其轻工业优势，不少诞生于晚清、民国年间的老企业成为闻名全国的工业品牌。20世纪70年代计划经济时期，烟台就是以张裕葡萄酒、北极星钟表（前身宝时造钟厂）、三环锁具（前身程明锁厂）“三大件”为标志的传统工业在全国独领风骚[6]。
省内第三，
在互联网上活成替身
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，大城市有了新的样板，不说远处的顶流北上广深，齐鲁大地上就有“山东济南，中国青岛”。
虽然烟台在1984年也被批为14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，发展不曾掉队，但存在感却日渐下滑，讲“胶东三核”很多人都反应不过来，因为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老三是烟台。
互联网时代，想出名总要有点绝活。但烟台，不仅常被视作“青岛旅游平替”，其昔日顶流品牌“北极星”钟表和“三环”锁具也已淡出年轻人视野。烟台最为人熟知的可能是苹果和樱桃，以至于很多人只把它当做“优质水果批发商”。
烟台苹果，在全国享有盛名 / 图虫创意
流量之下，烟台真正委屈的是在“胶东三核”分资源的故事里，它总是最不受偏爱的一个。
烟台巅峰期曾下辖15县2市[7]，后来不少地区被拆卸出去。青岛就拿走了即墨与莱西两县，笑纳了原属烟台的超3000平方公里辖区资源，随后在1986年成为计划单列市[8]，获得省一级经济管理权限，自此开始了经济发展在省内一骑绝尘的狂飙模式。
当时烟台未必不想效仿，但第二年等来的却是威海带着荣成、文登、乳山三县“单飞”的一纸批文，烟台直接失去了34.24亿元GDP，232万人口[9]。
没有办法升咖，“瘦身”后的烟台只能埋头苦干，八九十年代走出了“胶东模式”，靠集体经济、农业、乡镇企业和出口打出组合拳，于2004年重新成为全省第二，力压省会济南一头十几年[10]。
威海市荣成成山头，吸引了无数游客前去欣赏日出 / 图虫创意
2018年，济南的GDP终于微弱领先烟台二十来万元，重回省内第二，第二年还“耍赖式”合并莱芜[11]，几十年来只有分家经验的烟台只能羡慕和认命当老三了。
从近代的高光开局到先发后至，除了行政资源的不倾斜，自身的地理条件和交通发展也成为重要的限制因素。
位于胶东半岛末端的烟台，因中部有山，经济发展好的其实只有相对隔绝的北部海岸平原地带。靠海吃海，烟台开埠靠的就是港口条件，但如今烟台港的吞吐量仅排山东第三，货物吞吐量为青岛港的七成，集装箱吞吐量甚至仅为1/6[12]。一个港口的发展，除了天然条件是否优渥，更重要的是内陆腹地的广阔程度，这就要看交通网络。
而在修路这件事上，烟台可以说是屡屡吃亏：1899年，当青岛开始修胶济铁路，当时实力强盛的烟台不为所动，仍靠驮畜运输。直到1956年烟台第一条铁路蓝烟铁路才通车，一切已为时已晚，此时青岛发展已经大步领先。
烟台站，是蓝烟铁路的终点站 / 图虫创意
进入高铁时代，烟台再次慢人一步，等济南已经要建成“米字型”高铁网成为山东交通枢纽，2024年10月烟台才迎来第一条时速350公里的潍烟高铁[13]。
路不通畅的烟台就成了胶东半岛的死胡同，行政资源很难流到这，人才却往青岛和济南走。
硬核自救，
潜入深海找出路
虽然烟台存在感不强，老比不过青岛和济南，但它绝非一个弱市。相反地，它可能比很多人想象中强太多——2023 年，烟台和常州一同成为了“万亿俱乐部”的第 25、26 名成员，2025年，烟台GDP突破1.1万亿元[14]。
争不过流量，那就争能量。烟台延续早前工业立市的思路，站在37个工业门类的坚实基础上，死磕最苦、最难的海工装备，造“大国重器”，找到开发深海的硬核道路——它不再想做"小青岛”，而是要做“中国深海的底座”。
烟台珍珠门水道上，大型船只正在作业 / 图虫创意
在烟台波光粼粼的海面远处，很容易就看见呼呼运作的钢铁风车，岿然“站”立的复杂平台，以及偶尔可见宽阔的火箭发射船，这些是烟台蹈海赴天的大国重器。
烟台造出了全球顶配的“蓝鲸”系列钻井平台，2017年时世界首次成功安全可控从海里开采泥质粉砂型天然气水合物，令海洋里的宝藏成为人类可用的清洁能源。
烟台也拥有全国唯一的商业航天海上发射母港，已经有130多颗卫星从这片海域升上太空[15]。烟台还在建设“核、风、光、氢、储、LNG”多种清洁能源基地，在未来，一些北方地区的暖气可能会依靠烟台的核能产生。
靠硬核赛道，烟台已经跃升为“北方第一地级市”，没有特殊的title和资源，烟台就像发奋苦读终于出人头地的寒门贵子，它证明普普通通的地级市也能突围，拥有和省会城市掰手腕的实力。
停靠在芝罘湾的国之重器，助力中国深海开发事业 / 视觉中国
不过城市纸面实力虽然强，在烟台生活却并非尽如人意。“一线物价，二线房价，三线城市，县城工资，村镇规划”是不少烟台人的痛点。
作为北方的头部城市之一，烟台在2023年才有第一条快速路，至今仍未通地铁。另外因为制造业发达，就业机会相对集中，但工厂工资不算高，而物价并不算低，普通人生活压力不少。社交媒体上有高赞回答写道：
烟台五区的物价很高，直追一线城市。烟台这边双休“犯法”，收入低，不少民企还是无偿加班。
城市不够现代，搞钱机会也不够多，本地年轻人抓住机会往外跑，却很难吸引外地人才扎根。“七人普”数据显示，烟台2010年至2020年这十年间，全市常住人口仅增加13.4万人[16]，而青岛这十年增加了135.7万人[17]。同时老龄化程度是全省第二高，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较全国平均水平高7个百分点[16][18]。
烟台依山傍海，未来发展仍与海洋息息相关 / 图虫创意
所以烟台可能是最割裂的海滨城市，一边躺平养老，另一边悄悄内卷；一手洋气口岸，另一手硬核重工。靠海吃海，烟台千百年来的兴衰荣辱都与海息息相关，从“仙丹”到海贸再到海工重器，海洋给烟台的下一个机遇又会是什么呢？
撰文 | 苏晚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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